兵库喵与吉野汪

回首谈说浮生梦,与君携手话长安。

[KinKi Kids]【恋爱的四季·秋之拓郎篇】《再见,孤独》[完结]

阿不:

*恋爱的四季秋之章写完了,开心!想好了冬之章的视角,会有人猜得到吗哈哈


*KKL+RPS,看清属性再点进来,以免误伤


 


【恋爱的四季·秋之拓郎】


《再见,孤独》


 


 


by 阿不


 


对于年纪的认知是从睡眠的减少开始的。


年轻的时候似乎总是睡不够。


日头暖洋洋的时候,几乎给他一张硬梆梆的长椅,他就可以在太阳底下抱着吉他睡着。


但是现在,就算是给他一整张舒服的床,他也很难入睡。而且就算很晚入睡,第二天还是会一早醒来。


对他来说,白昼仿佛无穷无尽,夜晚却又浅又薄。


睡眠就像是潮水时涨时落,但是永远只能淹过脚背。


有一天他坐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晴朗的日头,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

“我啊,是不是上了年纪了。”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。


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的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

“有你的信。”她说,“放在茶几上了。”


于是一边拆信一边看电视,却刚好看到堂本家的那两个小子在节目里说了“拓郎桑,请来上我们的节目”。


嘁,谁要出去啊,拓郎心想。夏天正要过去,秋老虎虎视眈眈。


这毒辣辣的日头,热得要命的天气,简直要把人晒化了。


“如果是在空调房里喝个小酒,吃点下酒菜,那倒还可以考虑一下。”他嘀咕。


虽然很小声,但还是被在一边的妻子听到了。


“喝酒不行,你忘了医生是怎么跟你说的。”


怕妻子又会叨咕起来,只得立刻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:“知道了,太太。”


不过说起来,就连堂本家的那两个小子也不再是“小子”了吧。


就连他们都三十多岁,已过而立。自己确实也该老了,拓郎想。

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在他心里,却总会想起那两个人还是少年的样子。


刚是一个成长轨迹格外清晰的孩子。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样子。就像是他的音乐一般,五彩缤纷,变化万千。


倒是光一没怎么变。私下里,很容易就会不好意思。可一上镜头,却总是一张零表情的脸。


大家都说肯定是摄影师欠了他几百万。可是拓郎却大概能够明白光一身上那种属于旧时代男性的顽固。那家伙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真实的软弱和诚实的喜悦……不过如果偶尔能够再诚实一点就好了,拓郎想。


拓郎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当光一还不是这么城墙高筑,还会找人谈谈心事,他们也曾借酒畅聊过。


那时他和光一还有刚在一起做一档音乐综艺节目,还为这节目去了国外出外景。


在出外景的一天晚上,光一来敲他的门。


“拓郎桑,要不要一起去喝酒?”


“现在?”拓郎看了看表。时间不早了。


“果然是太晚了吗。”光一踌躇起来。


“没这回事。”看见光一不安的表情,拓郎立刻说。然后他看了看光一背后,刚没有跟着。这两个家伙,平时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。


“刚呢?”他问。


“大概跟筱原那家伙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在打牌吧。”光一说,“而且他也不会喝酒,就没叫他了……”


在掩饰方面,光一并不是行家。拓郎能看出他有心事。


“走吧。”他立刻作出情绪高涨的样子,“其实这两天我也一直想要出去喝一杯呢。”


那大概也是一个夏末秋初的夜晚。


不觉得闷热,晚风里甚至还有点淡淡的凉意。他们就步行去了离酒店不远的酒吧。


拓郎仍记得,开始喝酒的时候,明明是好好地在酒吧里的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两个醉醺醺的家伙就到了海边。


而自己,明明需要扮演的是一个知心大叔的角色,却不知道为什么,自己仿佛也传染到了光一身上那种苦闷的病菌,竟然喝得比光一还要多。


在没有灯的地方,大海就是漆黑一片,神秘又令人恐惧。仿佛有什么不知名的怪兽,用它巨大的身体洗刷着海岸,不停地涌上来又退下去。只有当绽放于空中的烟花将它照亮的时候,它看起来才梦幻多于荒凉。


“光一君是有什么心事吧。”当又一个烟花绽放在天空的时候,拓郎问。


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


“因为光一君意外的是个可爱的家伙。”


“我?可爱?”光一抬起眉毛,“以及……为什么要加意外?”


拓郎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

“光一君不太会伪装表情。想要伪装表情的时候,就会变得面无表情。”


“大概是这样吧。”光一承认。


“所以现在这个装作没什么事的光一君,其实是有什么憋在心里吧。”拓郎说,“想说,又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

光一没有说话,直到他的眼眸再次被烟花照亮。


“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没用又胆小的家伙。”他说。


“我不这么想。”拓郎回答,“能够承认自己胆小的男人,本身就不是胆小的人。只有懦夫,才对自己的软弱闭口不谈。”


“是吗。”光一不置可否。


“拓郎桑如果有了喜欢的人,会不会告诉那个人……如果明知道对方不可能喜欢你。”然后他突然问道。


“你都没有告诉对方,怎么知道对方不可能喜欢你?”拓郎问。


“假设你就是知道。”光一仿佛有些挫败地说。


光一的话就像是一只低飞的海鸟,擦过了拓郎回忆中的那片水域,激起了一片静寂的波澜。


他想起了仿佛慢镜头一般凋零的纽约粉雪。


他想起了上海旧巷悠扬的二胡曲。


他想起了地铁离开的时候在站台上扬起的风。


他想起了总是在人生旅途之中的那个女孩。


……那个他曾经那么爱过的女孩。


要如何形容她呢?


她那么可爱,又那么恼人。


她那么独立,又那么喜欢自由。


她像是呼旋而过的灵感,却比灵感更加迷人。


曾经在夜里,他一边弹奏着吉他一边写着曲子,稿纸铺满了一桌子,但是依然无法将对她的爱写完。


她太过耀眼,就像是火。而自己是无数被火焰吸引的飞蛾之一。


拓郎从未将这份爱说出来。飞蛾也不都是以身试火。


与其打扰火焰,不如在夜里静静欣赏火光之美。


他们是音乐上的互相欣赏者,艺术世界中的伙伴。他们是一生的朋友。


他太过珍惜而不想让冲动的火焰将这份难能可贵的美丽燃尽。


“拓郎桑?”光一推了推他。


他回过神来,对上了光一疑惑的目光。


怕光一看出来什么,他连忙开玩笑道:“哦,我知道了,虽然用了假设的语境,但其实光一是真的喜欢上谁了吧。”


“谁?”


“我猜是我们身边的人之一,比如说……”看着光一越来越不安的表情,拓郎笑了,“比如说友惠?”


“哈?”光一惊讶,但是看起来却似乎松了口气。


“没这回事,您不要乱说。”他对拓郎说。


“我没有乱说。”拓郎忍不住逗他,“不然还有谁?”


“您别问了。”光一说,“还有,我跟筱原那家伙是绝对不可能的,您别当玩笑说了,这种假绯闻万一流传开了可怎么办。”


光一有了喜欢的人,拓郎也知道那个人并不是友惠。


虽然他自己觉得友惠这丫头挺不错,但是大概光一只是把她当作妹妹……不,弟弟。


比起友惠,反而在跟刚相处的时候,这个大大咧咧的光一却经常会有那种毫无自觉的亲昵,那种盲目却明亮的温柔,那种澄澈又茫然的视线。


……是刚。

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答案却不让拓郎觉得惊讶。也许自己早已隐隐感觉到了什么,他想。


拓郎忍不住想起了前几天刚刚到外景地时的那个烟火之夜。


那时很多工作人员都套上了沙滩鞋,涌向了放烟花的地点。


“我们要去看吗?”在阳台上一起看烟花的光一问刚。


“不要,”刚说,“我问了酒店的前台,他们说在阳台上看才是最好的。有时候,离开一定的距离之后,更能看到烟花之美。不过要是光一想去的话,就去好了。”


“我就是问问,我懒得去。”光一说,而刚一脸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表情。


远处传来了人们的欢呼,伴随着烟火清脆的呼啸。


“这里真好啊。”刚感叹。


“为什么?”光一问。


“这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烟花祭典,就像每天都是节日一样。”刚说,对上光一疑惑的目光,他解释,“节日来了,所有分离的人都会聚在一起。节日结束,大家又会各自散去。人生就是由这样无数的相聚和离别组成的。可是如果人生就像这里一样,夜夜都是节日,那么相聚的人就永远不需要离别。”


被刚这么说了,就连烟花看起来也寂寞了。


仿若夜昙,盛开时竭尽灿烂,凋谢却只有一瞬,宛若被夏日最后的风吹落,在夜色里散落了花瓣。


“我不喜欢离别。”刚叹了口气,“每次在车站送别人离开的时候,如果对方对我挥手的话,就会觉得孤独得受不了呢。”


才只有二十来岁的刚,却总是说出让人觉得格外成熟的话。


“不过如果有一天光一要离开的话,我会做那个看着光一离开的人。”然后刚说。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我不想让光一看着我离开,不想让光一体会那种孤独。”刚说。


“怎么样,我是个好人吧。”然后他笑了,露出可爱的虎牙。


“好人个头。”光一回答。


又一道烟花冲入天空,绚烂的光辉笼罩住了两人。


“听说对着夏天最后的烟花许愿的话,就会成真。”刚说,“咱们快许愿。”


“啊?”光一没有反应过来。


“别发呆了,赶紧的。”刚催促他。


然后刚立刻闭上了眼睛,双手放在胸前。


他弧度漂亮的长长睫毛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。


此时的刚纯真得就像个孩子。但是时光已经有了预感,在不久之后他将变得有多么迷人。那种天生的性感,马上会随着他年纪的增长而逐渐深入骨髓。


当光一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刚正笑眯眯地盯着他。


“光一许了什么愿?”


“你先说。”


“明明是我先问的。”


“我才不要先说。”光一耍赖起来。


“光一每次都这样。”刚嘟着嘴。还好他早已习惯了光一的傲娇模式。


“我啊,想和光一当一辈子的朋友。”他说。


“啊?”光一愣了一下。


“未来光一不是会恋爱吗,那我一定会帮光一查探对方是否真的是适合光一的好女人,还是对光一别有所图。”


“管这么多,你是杰尼桑啊。”


可是刚不管他的吐槽,继续说下去:“要是光一决定结婚,想要找人商量,我也会好好地当光一的商谈对象。然后如果光一在育儿方面有什么苦恼,来问我的话,我一定也会帮你想办法的。”


“育儿是什么鬼?”光一无奈地说,“而且那还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吧。”


“而且如果有一天光一离婚了,回来我的身边也不要紧。”刚说,“在那个时刻,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的。而且如果光一想要找人喝酒,我也会陪光一喝到天亮的。”


“喝到天亮?”光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你这家伙,明明一杯就醉了。”


“如果光一哭的话,我会陪你哭。不要紧的,不要紧的,然后我会拍着光一的肩膀,这么跟你说。”刚眉飞色舞地说着,“然后光一就会忘记那些挫折,重新出发。”


刚抬起手来,仿佛在他手的前方有一条笔直光明的道路。


“不论未来有什么,我都会在光一身边,永远守护光一,”他对光一伸出手,“一辈子都是朋友。”


光一看着刚朝他伸出的手。


“不要,”他把那只手推开了,“肉麻。”


“你这家伙,好好接回梗又怎么样嘛。”刚嘟着嘴收回了手,“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说,友人啊,让我们一起去创造未来吧。”


“中学毕业之后就讲不出这么中二的话了好不好。”


“那好吧,中二毕业的堂本光一君,采访一下,你刚刚许的愿望是什么?”


光一沉默。


“下一个夏天也能这么看着烟花。”然后他说。


 


+++


 


年轻的时候,有些事情总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怀。


可是岁月流逝之后,却发现无论多么重要的时刻,记忆都可能变得暧昧。


但是和光一那小子一起喝到醉醺醺的事,还有那个烟花之夜,不知道为什么,到现在拓郎却依旧留着清晰的记忆。


他也仍记得自己本来是想要叫上光一和刚,然后和自己还有友惠一起出去看烟花的,却终于只是默默地站在门边,没有打扰那两个人。


他还记着那个晚上光一说的话。


“下一个夏天也能这么看着烟花。”


是啊,当时的烟花,想要再看,却不知道又是何年何月。


年轻的时候身边总是围着无数的人。呼朋引伴,醉酒当歌。


老来朋友渐渐散去,聚少离多。


即使偶尔能够相见,也都被家里那位禁止这个不许那个,即使喝酒也不能尽兴。


这个月终于和老伙计们相聚了一次,却不想是在其中一个朋友的葬礼上。


到了这个年纪,似乎就连死亡都可以习以为常。


笑着谈论生死估计还做不到,那么至少用一颗平常心看待吧,拓郎想。


在之后的白色喜宴中,大家谁也没有流泪,只是喝着小酒说着和逝者相关的那些往事:“那家伙啊当年……”


“石田,你这套衣服怎么了?”


喝酒的时候,突然听到有个朋友问,于是大家一齐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石田君。


石田退休之前在一个大公司当部长,总是穿得精神又讲究,但是这次来参加葬礼,西装却皱巴巴的,一副潦倒的样子。


“你们不要嘲笑他了。石田君很惨的啊,”有个知情的朋友说,“他啊,最近跟老婆离婚了。”


“离婚了?”拓郎吃了一惊。


他记得去年大概还在街上偶遇过石田太太。


石田太太个子小小的,长得很秀气的一张脸,总是带着娴静的笑容。她平时照顾丈夫,养育子女,对家庭尽心尽责,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。现在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也都长大成人。女儿在大学里当助理教授。儿子在读商科,明年就要毕业,现在已经接到了大公司的内定通知,非常优秀。


怎么想,石田太太都不是那种会轻易离婚的人。


“石田,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婆的事?”同学里面有人哄笑。


“什么跟什么啊,”石田说,“我这个人啊,心思也许有点活络,真的付诸实施就绝对不会了。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,为了一点花花肠子就弄得家破人亡,我才不愿意。


“那你老婆为什么会跟你离婚?该不会是出现了什么年轻帅哥,把你老婆追走了吧。”


“去你的。”石田喝了口酒,“说来话长。”


“老婆跟我说,她想通了,在人生的最后,她想过点自己的日子。”然后他说。


石田跟他太太是经人介绍恋爱结婚的。


“那个时候,我老婆家里房子小,孩子多。她们家一共是四姐弟。小的时候还好说,几个孩子可以挤在一间房子里。可是孩子一旦长大,这么多人在那么小的空间里要如何生存呢?她是年纪最长的姐姐,她爸妈当然催着她赶紧嫁出去,好让弟弟能有自己的房间,以后好娶媳妇。”石田说。


那个时候,刚好石田通过人介绍认识了他的太太。不久之后,他们就举行了婚礼。


“可是你不是挺爱你老婆的吗?”


“我也这么跟我老婆说了,你知道她说什么?”


“说什么?”


“她说,老头子,你真的懂爱是什么?住在一个屋檐下,坐在一张餐桌前,躺在一张床上,然后一起把孩子养大,就是爱吗。”


“你是怎么回答的?”拓郎问他。


“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,一时间真的不知道答什么好。”石田挠了挠头,“后来我跟她说,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不是吗。”


不是的,可是石田太太却说。


在我们的时代,没有选择。


那是困难的时期,没有多少工作。没有工作,就挣不到钱,就租不到房子。


而且每家每户孩子都那么多,弟弟一旦要娶亲,家里就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给你住。


所以年轻女性除了嫁人,找不到更好的出路。如果不去结婚,就连容身之处都没有。


那个时代的结婚,更像是一种利益交换。


这个是银行员,薪水稳定。


这个人在政府机关工作,不会受失业潮影响。


这个人家里小有产业,还有一套自己的房子。


……这些似乎比什么都重要。


遇到了条件好的,你还有什么可挑的,父母大多这么说。


至于自己的女儿到底爱不爱对方,根本没人在乎。


说到底,人连活都要活不下去了,挤在那么小的生存空间里,连基本的隐私和尊严都没有了,谁还会有余裕去谈论奢侈的爱呢。


在那个时代,恋爱,只是个说辞。结婚,也只是为了活下去。


可是现在,时代不一样了,石田太太说。


现在女性也能找到不错的工作,拿到宽裕的薪水。


不用嫁人,她们也可以租下或买下自己的房子,获得自己的生存空间。


结婚并不必要,就连恋爱本身也并不必要,人们第一次发现。


结婚也许反而会变得不幸,单身却也可以过得很快乐。这样的观念开始深入人心。


“我都结了一辈子的婚了,接下来我想过点单身的日子。”石田太太说,“而且如果在死之前还能够遇上一个我真正爱的人,那就太好了。”


石田太太把这个消息告诉两个子女的时候,两个孩子虽然很吃惊,但都表示理解母亲的想法。


“谢谢你们理解我,但是就算不理解也好,我也会这么做的。”这个六十来岁的女性从容地收拾着箱子,“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人生。”


“我走了。”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,她这么跟石田说,“老头子,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,现在孩子们都大了,你也过点自己想过的日子,找个让你不再孤独的人吧。”


“那家伙啊,简直莫名其妙,”石田挠了挠老婆离家之后为了方便打理而推成了板寸的脑袋,“明明是她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,却还叫我去找个可以让我觉得不孤独的人,搞不懂啊。”


不知道为什么,拓郎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石田太太的想法。


在这个可以不用为了活下去而去结婚的时代,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石田太太那样的勇气。


仍然有很多人跟自己不爱的人结婚。这其中的大多数是为了逃避孤独吧,拓郎想。


人活着,从出生到死亡,都是孤独的。


所以做点什么也好,唱歌吧,写作吧,去旅行吧,和谁一起生活吧。身体忙起来的时候,心就无暇顾及了。


可是结婚可以让你忙碌,可以丢给你一堆生活琐事,可以让你每天有操不完的心,可以暂时让你忘记你仍孤独这回事,却治不好你的孤独。甚至有可能让孤独的症状加重。


在噪杂忙碌的日光下,你可以假装想不起来。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晚上,当你关上洗手间的门,蹲在抽水马桶上独自抽烟的时候,你知道你依然是一个人。


恋爱也好,结婚也好,就算有了孩子,心里依然孤独得要命。


你的妻子。丈夫。


你的孩子。另外一个孩子。


他们都不能替你分担你的孤独。


你只有两种选择。


要么找到那个让你不再孤独的人。


要么呆在随便谁的身边,然后学会习惯孤独。


 


+++


 


明明医生说了不能喝酒的,但是在葬礼上,拓郎还是喝了酒。


因此从葬礼回来之后,因为这个关系生了一场病。


看到妻子又生气又心疼地照顾他,拓郎觉得有点内疚。


身体好了一点之后不久,刚带着自制的咖喱来家里探病。自己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,刚就在厨房里陪着妻子做菜。能看出妻子非常喜欢刚。


“有个刚君这样的儿子可真是不错。”他不止一次听妻子这样叨咕。


刚这家伙不愧是全年龄杀手,拓郎想。


吃了午饭,他和刚去阳台喝茶,还给刚看了他最近收集的吉他。


“刚的料理真的越来越进步了啊,特别是你的自制咖喱。”当刚拨弄新吉他的时候,拓郎说。


“真的吗?”受到夸奖的刚显然非常高兴,“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再多试试做点不一样的口味。”


“干嘛?你要做料理达人吗?”


“要是手艺持续进步的话,也许会有CM找上门来哦。”刚开玩笑。


“而且万一将来老了,当不成偶像了,说不定还可以开个料理亭呢。”他补充。


“料理亭?”拓郎想了想,“总觉得完全可以想象刚穿着大正风的褂子,风雅悠然地坐在柜台前读书的样子。还没有吃上刚君的咖喱,那些女客人就已经馨香满腹了。”


“说什么哪您。”刚忍不住笑了。


“店名呢?”


“嗯……近畿亭,拓郎桑觉得如何?”


“近畿亭?你还打算带光一那家伙玩啊?”


“如果光一一直把日夜颠倒的游戏人生进行下去,我有点担心他要孤独终老,到时候就在近畿亭给他留个表演的位置,让他给底下的观众们说道说道相对论和赛车知识好了。”刚说。


“食客们会忍不住逃走的。”拓郎摇头,“你就不怕你那里的生意都被他坑了?”


“没事的,您不是都说了吗,有我这么英俊的老板坐镇,怕什么。”


“可是到时候刚的太太不会有意见吗,有这么一尊大佛在店里蹭饭吃?”


“太太啊……”刚愣了愣,似乎并没有想过这回事。


“那还是很久之后的事情吧……”他想了想说,“不过如果是我中意的人的话,大概也会理解我的决定吧。”


“说真的,不明白为什么刚到现在也没有恋爱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跟你告白的女性不少吧。”


“拓郎桑别听他们瞎说,哪有。”


“别人是瞎说,真治君总不可能是瞎说吧。”拓郎说,“前阵子遇到他,聊起你来,真治君说刚君受欢迎的程度就跟熊猫一样。”


“熊猫?”


“是啊,”拓郎模仿着真治的语气,“那家伙说,都说熊猫完全不会捕猎,才不是呢,那是因为有人源源不断进贡食物啊,愚蠢的世人。熊猫当然会捕猎了,他捕猎的是世人的爱啊。”


“没有没有,”刚大笑着摇头,“我可没想过要捕获任何人,不如说,我不相信恋爱需要捕获技巧这种东西。比起技巧,我觉得恋爱是要靠心去传达的。我想要的,不是靠技巧捕获的爱,而是由命运成全的爱。”


“可是命运的邂逅谈何容易。”拓郎感慨。


“我也知道很难。”刚轻轻笑了一下。


“因为对方是好女孩,于是想试着交往一下,刚难道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吗?”拓郎问。


“这个世界上大多都是好女孩,这么想的话,我不得忙死了。再说了,看对方是好女孩就决定交往的话,就像是勉强自己去爱一个明明没有爱上的对象。一段没有爱的关系,就像没有必要的酵母的酒一样。无论原液现在尝上去有多么甜蜜,也无法发酵成真正的美酒,只会很快变酸变臭而已。伪装成恋爱的关系大概也一样吧。真正的恋爱是不需要任何技巧和伪装的,就是这个人,就是想要呆在这个人的身边,想要爱这个人,想要珍惜这个人,我想要怀着这样坦白的心情去恋爱,完完全全地不掩饰自己地去恋爱。”刚回答。


“如果找不到这样的人呢?”


“如果找不到的话,”刚想了想,“那么就算孤独一个人也无所谓。”


要么找到那个让你不再孤独的人。


要么呆在随便谁的身边,然后学会习惯孤独。


原来在这两种选择之外,还有第三种选择。


——不去伪装爱的假象,也不去谁的身边。就一个人,和孤独为伴。


“我还以为刚……会是特别怕孤独的一个人?”拓郎说。


“也许我也没有拓郎桑想得那么孤独。”刚回答。


“再说了,只是人生中的相方还没有找到而已,但是工作上的相方有光一嘛。”然后他说。


说到光一的时候,刚的眼睛里有什么闪闪发亮,让拓郎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。


……那个在夜里不断弹着吉他的自己。


“也该是时候承认了吧。”沉默之后,拓郎开口。


“承认什么?”


“承认其实你已经遇到了那个人。”


“拓郎桑说什么哪。”


“刚真的不知道吗?”


“知道什么?”


“光一的心意。”拓郎说,“还有自己的心意。”


刚没有接话。


“刚太聪明了,不可能不知道的对不对。就连像我这种不怎么聪明的人都知道了,”拓郎说,“那年夏天,我们一起在国外做节目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

拓郎看见了,在那个漫天烟花的夜晚,光一一直注视着刚的目光。


他想光一一定有好多好多话,想要跟刚说。但是光一本来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。


五千字的汹涌心情,被光一说来,会变成五百字没有波澜的平白文字。


在喝醉了之后那么容易就可以说出来的话,在清醒的时候却格外难以出口。


越是喜欢,便越是无措。


终于,光一还是什么也没有说,和刚一样闭上了眼睛。


可是在光一闭上眼睛之后,刚却睁开了眼睛。


“我看到了,你注视着光一的眼神。”拓郎说,“你也喜欢那家伙,不是吗。”


刚还是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很久之后,他才开口。


“因为作为朋友太重要了,作为恋人反而觉得可惜。所以宁愿做一辈子的朋友,也不想只做一时的恋人。”刚说,“拓郎桑不这么认为吗?”


或许刚也知道一点关于自己的故事,拓郎想。


刚的话深深刺穿了他封藏的回忆,如风暴一般,让整个海面都咆哮摇晃起来。


刚的苦恼也是他的苦恼。刚的抉择也是他当初的抉择。


那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


因为太珍惜那份难能可贵的宝贵感情,因为太怕失去那个人了,因此就连伸出手碰触也不敢了。就这么,看着对方挥手告别,登上和自己分岔的人生列车,然后驶向了不同的方向。


一路珍重,我的朋友。之后无论你遇到了所爱之人,你离开了所爱之人,无论是欢喜还是悲伤,无论笑着还是流着泪,都请给我写信吧。


我会在这里,读着你的信,思念并祝福你的。


“但是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,我到底会怎么选呢。”拓郎说。


也许他也会像那个勇敢的石田太太一样。


也许他会奔跑着去追那列离别的火车吧。


就像是夏天最后的烟火一样,就算是昙花一现也好,至少竭尽美丽。


就算被爱伤害,也无所畏惧,也继续去爱。


就算燃尽一切,直到变成灰烬,也拼命去爱。


然后如果有一天,两个人之间什么也不剩下了,那就为对方祝福,然后挥手告别,重新出发。


可是也或许,在很多很多年之后,他们也依然在一起,依然唱着给彼此写的歌。


……依然相爱。


“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,也许我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吧。”拓郎说。


“答应我考虑一下。”然后他对刚说,“要知道,人生没有重来。比起做一辈子的朋友,做一辈子的恋人不是更好。”


刚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。而拓郎大概懂他的犹豫和挣扎。


人在孤独太久之后,对自己真实的情感就会变得无法消化。


想拥抱你,手却仿佛黏在口袋里怎么也掏不出来,特别尴尬。


想说爱你,喉咙却仿佛被堵塞着怎么也发不出声,像个哑巴。


但是就算再难,也要开始。必须开始,拓郎想。


不开始,要如何成就。


不去爱,要如何恋爱。


“知道了。”点了点头,刚终于说道。


 


+++


 


夏天就要逝去了。


秋天欲来,冬日在望。


在附近的公园要举行一个大型的烟花大会,作为夏日结束和秋日到来的节点。因为最近自己身体好了很多,妻子就兴致勃勃地提议一起去看。


当烟花在天空绽放的时候,妻子就在身旁,挽着他的胳膊,露出了和年轻时候一样的可爱笑容。


都说五十知天命,六十花甲,七十古来稀。


他快要七十岁了,却觉得在心里自己偶尔还像个孩子,完全没有已到古稀的感觉。


……只除了他永远无法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沉沉地睡一觉。


他想,有一天当他睡着,他会沉入永远的睡眠,他终于又可以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样睡得又黑又甜。


但是他却愿意晚一点,再晚一点得到这种好眠,因为他想要更久地陪在妻子身边。


在嘈杂的烟花声里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刚来的电话。


“有一件事想要跟拓郎桑报告一下。”刚在电话里说,“我……开始恋爱了。”


他没有说对方是谁。但是拓郎知道。


如果不是那个人的话,这个看似温柔似水实际却固执透顶的刚才不会下决心开始什么。


那两个家伙,终于还是开窍了啊,拓郎有些欣慰地想。


“怎么样?”他问刚。


“什么怎么样?”


“恋爱生活啊。”


“就……这样吧。”刚仿佛有些害羞地说。


“言不由衷。”拓郎哼了一声。


刚笑了。


“我也说不好。”然后刚说,“不过最近好像背叛了孤独这个朋友……只有我活得这么幸福,它一定在生我的气吧。”


拓郎也笑了。


“不,它也会替你高兴的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

拓郎想起来很久之前,在偶尔被烟花照亮的夜的角落里,男孩们彼此凝望的目光。


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。他就感觉到了。


那种小心翼翼,欲言又止的爱。


那些颤抖着的,因为珍惜而变得手足无措的指尖。


那份因为不想互相伤害却反而让自己变得麻木的保护欲。


那段想要藏起来却没办法完全藏好,带着或多或少危险气息的关系。


不想互相束缚,所以不如放开,假装并不在意,但是却无法不去介意。没想到这样两个笨蛋,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。


可是这还不是终点。承载两个人恋情的列车才刚刚离开站台,驶上轨道。


对那两个人而言,未来可能不那么顺利,有太多东西横亘在中间。


也许他们也会有很多分分合合。也许他们也会彼此伤害。


但是最后,这两个人终于还是会在一起的,拓郎这么相信。


……因为只有跟彼此在一起的时刻,他们才不曾孤独。


在挂下电话之前,刚问起了那个人的事情。


“那个人啊,如今也找到了让她觉得不孤独的人。”拓郎说,“我读了她写给我的信,真替她高兴。”


“那拓郎桑呢,现在也在让你不会觉得孤独的人身边吗?”刚问。


“在啊。”他看看身边的妻子,这么回答。


当下一朵烟花绽放在天空,拓郎挂下了电话。


“是谁?”妻子问。


“刚君。”


“那个孩子啊,”提起刚君,妻子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,“什么事?”


“刚君是来报告好消息的,”拓郎说,“他恋爱了。”


“啊?”妻子惊讶了一下,“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运气这么好,能够让刚这孩子爱上。”


“肯定是个值得那孩子去爱的好家伙吧。”拓郎笑着回答。


“对了,听说对着夏天最后的烟花许愿的话就会成真。咱们也来许愿吧。”然后他对妻子说。


当妻子在漫天烟花之中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。


“许了什么愿?”他问妻子。


“我祈愿刚君的恋情一切顺利。”妻子微笑着回答,“你呢。”


“我啊,”拓郎回答,“希望下一个夏天也能这么看着烟花。”


光一君,请不要在意我拷贝了你的话。


但是现在的你,应该已经愿望成真了吧。


这个夏天也是。


下个夏天也是。


还有之后的每一个夏天,你应该都能如愿以偿地看见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烟花吧。


……和你爱的那个人一起。


【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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